顧城咬破指尖，逼出一滴精血，輕輕把它抹在楚寒眉心，然後他閉上眼，兩人面對面盤膝而坐。

他心中一邊回想剛才沈歡的交代，一邊默念口訣。

“這座冰室，對恢覆神魂的效果不錯，而且在絕對的冰封下，你用我教你的秘法可以暫時感受到他的精神領域。”

“首先讓他凝聚起意識，但是接下來就只能靠他自己了，誰也幫不了!”

顧城的神識中只看見一片黑暗，冷冷寂寂的，什麽也沒有。

他甚至看不見自己，顧城想了想便閉上眼，不看，不聽，不聞，憑心而動，忽然——

起風了！

淡淡的雪花飄落在他的手心裏，卻一點都不冷，他甚至可以摸出它的形狀。

像是一把劍！

顧城險些笑出聲，然後又覺得索然，楚寒的世界裏除了劍以外，到底還剩下什麽？

答案簡單的讓顧城無奈，他伸手從地上捧起一團，卻發現它們開始融化了，變成了一種黏膩帶腥的液體，他忍不住睜開眼。

看到的只有一片血紅，刺鼻的腥味越來越重了，鮮血混雜著白骨在屍海裏起伏，這種修羅煉獄一般的可怕之地，竟然也是師叔的精神映射。

顧城看見了自己的身體，同樣被鮮血覆蓋著，他一步步向前，走向血海的最深處，什麽也不想，只追隨著本心而動。

忽然間，周圍變得什麽也沒有。

只有虛無，只有寂滅，一切都歸於無聲。

絕望狠狠攥緊了他的心臟，他險些就迷失在這一片荒蕪裏。

一聲不知來自何處的嘆息輕輕傳來。

“你在找我？”

顧城輕輕點頭。

楚寒的手心忽然亮起一道光，照破一切陰暗，拂散一切燼霾。

“為什麽？”

“我想帶你離開。”

楚寒擡頭看向這一片空茫世界：“這裏很安靜，我很喜歡。”

顧城抓住他的手：“可是這裏沒有我。”

楚寒失笑：“那又如何？”

顧城也在笑：“別忘了你答應我的十年之約，現在才第七年。”

楚寒深深看他一眼，雙眉微挑，許久後終於沈靜下來，他手心的光芒忽然化作履雪，雪白的劍鋒輕輕振開一層層漣漪，然後一點點擴大，最後整片虛無都開始顫抖。

天際遙遙照開一道光。

他只聽見楚寒清冷的聲音。

“這一劍，名為無漪。”

顧城全身一震，豁然睜眼，看向楚寒。

對面男子久閉的雙眸終於睜開，那一瞬間，顧城仿佛看見了山河破碎，萬物崩滅，但是在一切沈寂中，忽然又有星辰閃爍，光輝不滅。

“破而後立，由死悟生。”沈歡嘆了一口氣，對著楚寒輕輕道，“恭喜！”

楚寒看著他並未應聲。

顧城便向他解釋了一番前因後果，楚寒這才點點頭：“不過拂去前塵虛妄，重修劍心，意料之中罷了。”

沈歡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道友道心初成，然修為未覆，有何需要，直言便可。”

楚寒想了想直接報出一堆靈藥名字，等到沈歡離開後，顧城才搖頭笑道：“師叔你還真是毫不客氣啊！”

“他會讓我做的事一定不會容易，既然如此，我何必客套。”

顧城搖搖頭，心中的石頭卻緩緩落下，師叔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直接的可怕。

他正想再開口，卻見楚寒極其認真的看著他：“顧城。”

師叔還是第一次這樣喚他名字，顧城稍稍楞了一下，才回道：“我在。”

楚寒極鄭重的道：“從今往後，我必將護你一生，生死與共。”

顧城有點感動，不枉他這麽多日來奔波忙碌，然後他期期艾艾的看了師叔一眼，趁熱打鐵道：“那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道侶的事情？”

師叔面無表情的看著他。

顧城一臉沈痛：“我們都出生入死了這麽多次，你好歹也給我一個機會吧！”

楚寒慢吞吞的說：“你知道我的性格，不會體貼，不動情趣，我很難給你回應。”

顧城應得飛快：“沒事，你學會接受就行!”

“我喜歡練劍修行，像其他道侶那樣如膠似漆，我也做不到。”

“反正我住你隔壁！”

“我也不懂得什麽叫做喜歡？”

“我懂就行！”

楚寒果斷道：“既然這樣，我們現在的相處情況我想已經足夠了。”

顧城滿臉控訴的看著他：“你就這樣糊弄我！”

“那你想怎麽樣？”

顧城不答反問：“師叔你在擔心什麽？”

楚寒垂下眼，輕聲道：“你太年輕！”

顧城無法反駁，沈默許久後他才說：“我可以等，等到你願意。”

楚寒終於松口，淡淡道：“等你看盡世間百態，情癡愛恨，仍不改此意，我答應你又何妨！”

顧城這才心滿意足，想了想又問道：“師叔，你現下有何打算？”

楚寒沈聲道：“結嬰。”

顧城笑道：“看來師叔這一次收獲不小，在花些時間積累，重修金丹，屆時結嬰也是輕而易舉。”

“我不修金丹。”楚寒搖頭。

“啊？”顧城一楞。

“碎丹結嬰，丹既然已經碎了，何必重頭再修過。”楚寒一臉冷靜，“我直接結嬰即可。”

顧城很想說你特麽到底哪裏來的自信，你是金丹被人強行捏碎，修為被廢了至少七八成好麽！

“師叔你……”

楚寒對他搖搖頭。

“你覺得什麽是道心？能夠修成元嬰的道君不算少，但是真正走出自己道路的修士卻不多，相比之下，實力也是天差地別。”

顧城想起楚寒足以力敵元嬰的實力，和金丹巔峰的境界，隱有所悟：“普通元嬰只是沿著前人的道路和在丹藥的幫助下，形成元嬰，所以遠遠比不過那些走出自己道路的修士。”

楚寒頷首：“道心其實是化神的契機，不修道心，無望化神。”

“所以南荒大陸的化神修士才會那麽少？”

“也不盡然，到了化神便會受到法則壓迫，要麽封印修為，要麽就是飛升上界。”

“那萬妖谷的妖皇是怎麽回事？”

“他的實力已經被封印了至少一半，不然你以為我們能夠那麽輕易躲開。”

顧城搖搖頭，試探著問道：“那師叔你不急著回去嗎？”

“未至元嬰，回去又能如何？更何況你還替我答應了剛才那人做三件事。”

顧城看得出師叔其實並沒有介意他私自主張，便略去此事，繼續問：“按你剛才所說，道心成方能化神，但是只要修成道心難道就可以跳過金丹？”

楚寒搖頭：“並非如此，只是我情況有些特殊，甚至嚴格來說，我要結的並不是元嬰。”

“恩？什麽意思？”

“有道心才能凝結出道意，而道意需要借助元嬰孕育洗滌方能越來越強，兩者相輔相成，最終爆發出來的殺傷力才會更加強大。”

“既然如此，劍心劍意不也同樣如此，我所缺的只是一個可以孕養劍意的元嬰罷了。”

顧城沈默片刻，問道：“那你如今的劍心又是什麽？”

“昔日我修無生，葬劍千萬，殺傷無數，終究是劍走偏鋒，過於極端，只因我從未敗過，所以道心未破，但卻難登巔峰，久久不成元嬰。”

楚寒伸出右手，淡淡的白芒在他的手心上流轉：“如今我修歸真，萬物虛渺，造化千般，唯有明心見性，化繁為簡，方能一劍天成。”

絲絲縷縷的劍氣互相交纏，互相湮滅。

顧城凝神細觀，卻發現那並不是簡單的劍氣碰撞，而是通過不斷的碰撞融合，最後生成最簡單最純粹的劍意。

大道至簡，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。

故而返璞歸真，回到最初，不僅是起點，也是終點。

這種境界，顧城自然是聽得一臉茫然，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明白師叔已經是成竹在胸，既然如此，那就沒有什麽可以多說的了，靜候便可。

同樣他也需要去琢磨一下自己的修行，雖然知道多半是追不上楚寒了，但他總歸還是不死心，想著掙紮一下。

他一直都沒有放松過修行，聚靈陣整日都循環不斷，靈氣的積累已經足夠，距離築基初期頂峰更是只差一線，不過顧城還是想要穩妥一些，每日運轉周天，打磨修為，專心練習對靈力的控制力。

沈歡專門給了他們一處宮殿作為住處，而且修煉資源，予取予求，這樣的盛情讓顧城格外警惕，楚寒倒是極為淡然，修煉如常。

但他的氣息卻一日深過一日，進境恐怖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 其實我也不知道師叔到底哪裏來的自信＠(￣-￣)＠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